Friday, April 29, 2005

決定生命品質的不是八九,而是一二

決定生命品質的不是八九,而是一二
作者:張忠謀

朋友買來紙筆硯台,請我題幾個字讓它掛在新居客廳補壁。
這使我感到有些為難,因為我自知字寫的不好看,何況已經有很多年沒寫書法了。
朋友說:「怕什麼?掛你的字我感到很光榮,我都不怕了,你怕什麼?」
我便在朋友面前展紙、磨墨,寫了四個字「常想一二」。
朋友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意思是說我字寫的不好,你看到這幅字,請多多包含,多想一、二件我的好處,就原諒我了。」
看到我玩笑的態度,朋友說:「講正經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俗語說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們生命裡面不如意的事占了決大部份,
因此,活著本身是痛苦的。但扣除八、九成的不如意,至少還有一、二成是如意的、快樂的、辛慰的事情,我們如果要過快樂人生,就要常想那一、二成好事,
這樣就會感到慶幸、懂的珍惜,不致被八九成的不如意所打倒了。」
朋友聽了,非常歡喜,抱著「常想一二」回家了。
幾個月之後,他來探視我,又來向我求字,說是:
「每天在辦公室裡勞累受氣,一回家之後看見那幅『常想一二』就很開心,
但是牆壁太大,字顯得太小,你再寫幾個字吧!」
對於好朋友,我一向有求必應? 於是為「常想一二」寫了下聯「不思八九」,
上面又寫了「如意」的橫批,中間隨手畫一幅寫意的瓶花。
沒想到過幾個月,我再婚的消息披露報端,引起許多離奇的傳說與流言的困擾,
朋友有一天打電話來,說他正坐在客廳我寫的字前面,
他說:「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你,唸你自己寫的字給你聽:常想一二、不思八九,事事如意。」
接到朋友的電話使我很感動,我常覺得在別人的喜慶錦上添花容易,
在別人的苦難裡雪中送炭卻很困難,那種比例,大約也是八九與一二之比。
不能雪中送炭的不是真朋友,當然更甭說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了。
不過,一個人到了四十歲後,在生活中大概都鍛鍊出寵辱不驚的本事,
也不會在乎錦上添花雪中送炭或落井下石了。
那是因為我們已經歷過生命的痛苦與挫折,也經驗了許多,情感的相逢與離散,
慢慢的尋索出生命中積極的、快樂的、正向的觀想,
這種觀想,正是「常想一二」的觀想。

常想一二的觀想,乃在重重烏雲中尋覓一絲黎明的曙光,
乃是在滾滾紅塵中開啟一些寧靜的消息,
乃是在瀕臨窒息時,有一次深長的呼吸。
生命已經夠苦了, 如果我們把幾?年的不如意事總和起來,一定會使我們舉步惟艱
生活與感情陷入苦境,有時是無可奈何的,但是如果連思想和心情都陷入苦境, 那就是自討苦吃,苦上加苦了。
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航行,我早已學會面對苦境的方法。
我總是想:從前萬般的折磨我都能苦中做樂,眼下的些許苦難自然能逆來順受了。
我從小喜歡閱讀大人物的傳記和回憶錄,慢慢歸納出一個公式:
凡是大人物都是受苦受難的,
他們的生命幾乎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的真實證言,
但他們在面對苦難時也都能保持正向的思考,能「常想一二」,
最後他們超越苦難,苦難便化成生命中最肥沃的養料,
是為了他們開啟蓮花所準備的。
使我深受感動的不是他們的苦難,因為苦難到處都有,
使我感動的是:他們面對苦難時的堅持、樂觀、與勇氣。
原來如意或不如意,並不是決定人生的際遇,而是取決於思想的瞬間。
原來,決定生命品質的不是八九,而是一二。

Monday, April 11, 2005

人海中的孤島

人海中的孤島 ──論現代人的人際疏離

拒絕接受人際交會的邀請,就是要做大圓圈中心的一個孤立的小點……或是大海中的一個小島。」
──John Powell

亮起紅燈
「雖然每天都生活於人海之中,但其實如同孤島。」這正是許多現代人在人際關係上的真實寫照。

為甚麼會如此呢?因為人與人之間即使在身軀方面很靠近,但在心靈方面卻可以很遙遠。即是說,雖然一大群人每天都擠在一起,但每個人可能只是孤單地存在著。

人際關係的疏離,不僅出現於陌生人之間,即使互相認識的人也往往缺乏真正的溝通。試想想,在現今的社會裏,不是有很多父母與子女、丈夫與妻子、老師與學生、上司與下屬、同事與同事、朋友與朋友彼此仿如陌路人嗎?

我們當中似乎有愈來愈多人無法以正常的態度來跟別人相處,因為許多人的心態正不斷扭曲以及不少人的心情經常都陷入苦悶與不安之中。可是,除了少數人對此有所覺察外,很多人即使天天處身於這種人際關係之中,但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是否習以為常之後就變得有點麻木?抑或既然很多人都是如此,便把不正常當作正常呢?

浮淺的交往

「人際關係表面化」是人際疏離的常見現象。

在現代社會裏生活的人,不論上學、上班、赴宴、訪友、私人約會、出席會議或其他緣由,經常都有機會與很多人接觸和交往。然而,一個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如果平日要接觸的人太多,當然就無法跟每一個接觸的人都作深入的溝通。這種由於客觀限制而做成的人際關係表面化,是沒有問題的。

可是,如果我們並非由於上述原因而要跟別人維持表面化的關係,而是因為自己的心靈有「病」而無法跟他人作深入的溝通,那麼就有問題了。

有些人恐懼跟別人作深入的交往,每當遇到別人表示希望作進一步的溝通時,即使全無危險及不會吃虧,往往也會顯得十分不自在。為何會如此呢?因為要在別人面前自自然然地展露自己,就必先要完全面對和接受真實的自己,而這點正是不容易的。我們當中有不少人寧願築起「自我硬殼」,只與別人保持表面化的交往,也不願拿出勇氣來面對和接受真實的自己,突破那自我的拘限。

顯然,如果我們不願卸下那副「自我硬殼」,即使平日所接觸的人不多,也難以跟別人有深入的溝通。我們與別人的交往只能停留在很浮淺的層面。大家見面時,往往只說些陳腔濫調的應酬話,例如:「你好嗎?」「很好,謝謝。」「很高興見到你。」「你的衣服真好看!」「今天天氣多麼好。」其實,說話者並不是真的想說,而聽話者也並不是真的想聽,大家只不過為了避免沉默時的尷尬,彼此模模糊糊地交換了一些「聲音」罷了。

即使較有內容的談話,也不外是敘述某些新聞時事或某位公眾人物最近的言行,但也只限於敘述而已,而不是真的想表達個人的看法和感受。萬一有一方無意吐露了一點心聲,另一方就算不同意,也只會唯唯諾諾和客客氣氣,而不會真的提出反對的意見。換言之,大家只不過想浮浮泛泛地應酬一下,根本就沒有意思作真正的交流。

至於較貼身的事情,例如自己的身世、際遇、成敗以及內心世界的種種感想感受,就更會密密地收藏起來,盡量避免觸及了。

很明顯,上述那種表面化的溝通,即使進行了大半天,也難以使人有充實之感。為甚麼呢?主要原因就是大家並沒有把真正的自我顯露出來,換言之,彼此的心靈並沒有深入的接觸。

耍把戲與戴面具

人際疏離的另一種常見現象就是「人際關係虛偽化」。

人際交往中的虛偽,大概有以下三種情況:

第一,善意的虛偽。有時,我們對別人虛偽,並非為了個人的利益,亦不是由於無法對別人真誠,而是出於一種善良的動機。例如,某醫生估計於此時向某病人說明疾病的原委,那病人會不堪打擊以致做出自殺的行為,於是唯有暫時隱瞞事實,只輕描淡寫地說病情並不嚴重,等待適當的時機再告之真相。雖然那醫生跟病人的溝通含有虛假的成分,但這種出自善意的「白色謊言」,只要合情合理,那是可以接受的。

第二,自利的虛偽。這種虛偽出於自利的心態,即是說,我們為了個人的利益而向別人耍把戲。如果我們當中有人說從未試過有這種虛偽的表現,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其實,在我們大多數人的一生之中,幾乎都與這種虛偽為伍,只不過各人所耍的把戲有大小不同罷了。要完全不耍把戲,那是需要很高的精神修養的。我們試撫心自問:最近有沒有為了個人的利益而對別人不誠實呢?

第三,自我掩飾的虛偽。這種虛偽跟第二種不同,第二種虛偽與個人利益有關,而這種虛偽並非為了個人的利益,那只是出於一種自我掩飾的心態。換言之,即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一個人怕以真面目示人,除了揹上「自我硬殼」以及只與別人保持表面化的交往之外,更甚者,就是戴上一副一副的假面具來掩飾自己。不要以為以真面目示人是很容易的事,這意味著我們有勇氣坦然面對和接受真實的自己,包括最醜陋的一面。其實,我們當中有不少人終其一生都躲在某些面具的背後,即從未試過表露真我。

不錯,藉著耍把戲和戴面具,有時可為我們帶來某些利益,或者能夠把我們的真面目隱藏起來而避免受到傷害,可是卻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無法跟別人作真誠的交往。

事實上,在現今的社會裏,不論哪個階層、哪個圈子,到處都瀰漫著虛假的煙霧。耍把戲和戴面具幾乎成為許多人的生活方式。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好比虛偽的交易:賣方所賣的是假貨,而買方所付的是偽鈔。

顯然,上述那種虛偽的人際關係實在無法令人感到滿意。即使大家表面上顯得很熱情,但其實彼此的心靈並沒有真正的接觸。

彼此視對方為工具

「人際關係工具化」也是人際疏離的常見現象。

不少人習慣以「工具化」的觀點來看世界。所謂「工具化」的觀點,就是把任何事物都只當作工具來看待。對於每一事物,都只問它有甚麼用處或能否達成某些目的,如果沒有用處或不能達成其他目的,就認為毫無價值。

其實,事物除了有工具的價值之外,還可以有內在的價值;即是說,它之所以有價值,並非只因為能夠達成某些目的才有價值,而是它本身便有價值。

如果我們習慣以「工具化」的觀點來看世界,則不但會把「物」當作工具,而且亦很容易把「人」視為工具。當與別人交往時,往往只把別人當作一件件活生生的工具來看待,並利用這些工具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於是僱了傭工,便安排密密麻麻的工作,以期充分利用,全不浪費。結交朋友,首先想到的是對方有沒有利用的價值──包括現在及將來。甚至對於親人,有時也只當作工具看待:父母是養育的工具,子女是防老的工具,妻子是洩慾的工具,丈夫是提供生活費用的工具,兄弟姊妹也只是彼此幫助的工具。

驟眼看來,以上的看法似乎有點誇張。然而,我們很多人在某程度上確有把別人當作工具的傾向,只不過許多人「習焉不察」罷了。

其實,一旦我們把對方視為工具,我們與對方就難免會有隔膜,因而無法跟對方有親切的交往。要有親切的交往,就不可把對方當作工具,而要把對方視為交往的目的,即不是為了達成其他目的才跟對方交往。如果為了達成其他目的才跟對方交往,那麼當另一個人更能達成那些目的時,便會撇下對方了。在現今的社會裏,有些人不念情義,原因可能是只把對方當作工具,既然是工具,無用即棄,那有甚麼情義可言哩。

一般來說,我們只想把別人當作工具而不想自己成為別人的工具。然而,有時我們明知別人把自己當作工具,但仍然願意跟對方交往,原因是我們亦利用對方作為工具。例如,某記者跟某君交往,目的只是想從他身上獲得所需的資料,而某君明知如此,也樂意接受,因為他亦想藉著那記者的報道而增加自己的知名度。顯然,這種交往只是一種彼此視對方為工具的交往。

如果我們跟所有人的關係都只是一種工具化的關係,那麼一定會感到孤單和寂寞。為甚麼呢?因為這種人際關係無法使我們與別人有親切之感。

明爭暗鬥

還有一種人際疏離的常見現象就是「人際關係敵對化」。

導致人與人之間出現敵對關係的心理因素大概有以下幾種:

第一,憎恨心。人際關係中的敵對,多來自憎恨。當我們憎恨某人時,自然會對他懷有敵意。當大家彼此憎恨時,自然會互相為敵。憎恨愈深,敵對就愈嚴重。一旦恨意達到極點時,往往想置對方於死地才感痛快。至於為甚麼會憎恨對方呢?原因真的多得數不勝數。可能是對方導致自己家散人亡,可能是對方出賣自己,亦可能是對方曾說過一句傷害自己的話,甚至可能只是覺得對方看不順眼。不管怎樣,只要憎恨心一起,敵對就會出現。

第二,妒忌心。雖然妒忌亦含有恨意,但一般憎恨並不含「不能容許別人勝過自己」這種成份,而妒忌卻以這種成份為主。妒忌通常只發生在周圍或相識的人之間,我們對於完全不相干的人很少會有妒忌。當看見令自己妒忌的人愈來愈成功或順利時,我們的妒忌心就愈加熾盛。一旦見到對方失敗或受到挫折,內心便會感到十分涼快。顯然,妒忌心亦是一種導致人際關係敵對化的重要因素。

第三,競爭心。除了憎恨心和妒忌心之外,競爭心亦可能使人彼此敵對。雖然競爭不一定會導致敵對,但卻很容易引起敵對。尤其是彼此爭奪的東西無法共享時,敵對就更容易形成。其實不僅個人與個人之間如此,群體與群體也常因爭奪一些不能共同擁有的東西而形成敵對的關係。

以上是就導致人與人之間彼此敵對的心理因素來說的,若就敵對的表現方式而言,則主要有二:

一是明爭。在現代社會裏,大家即使擺明敵對,但也不一定彼此遠離。事實上,有不少彼此敵對的人仍然無可奈何地共處一地,例如:彼此敵對的學生仍在同一班級上課,彼此敵對的同事仍在同一機構內辦事,甚至彼此敵對的家人每天仍在同一屋簷下生活。

二是暗鬥。雖然大家勾心鬥角,但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甚至顯得頗為友善。通常,若兩人暗地裏鬥爭,旁邊的人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之後,則總會發覺一些蛛絲馬跡。然而,亦有些彼此敵對的人把敵對的意識藏於心底,旁人是難以覺察的。

顯然,如果我們與周圍的人形成敵對的關係,則不但無法以友善的態度跟別人相處,而且亦會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壓力。

人際疏離的癥結:「我念」

人與人之間為何無法作深入的溝通? 人與人的交往為甚麼要那樣虛偽? 人為甚麼要把別人當作工具? 人為何要以充滿敵意的眼神彼此相望? 簡言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為甚麼會如此疏離呢? 此中癥結,因為人有「我念」。

由於有「我念」,我們不願承認自己的不足,因此沒有勇氣面對和接受真正的自己。既然自己都不能與自己作深入的接觸,又怎能容許別人跟自己作深入的溝通呢?較輕的,就會揹上「自我硬殼」,與別人保持表面化的關係;嚴重的,就更會戴上一副一副的假面具,與別人作虛偽的交往。

由於有「我念」,我們為了一己的利益,很輕易就向別人耍把戲。不要以為為了重大的利益才耍把戲,有時我們為了很少的利益,例如把一句聽回來而並非出自自己的話,也會向別人撒謊,裝作是自己說的。至於重大的利益,就更會謊話連篇,大耍把戲了。

由於有「我念」,我們很容易會把周圍的人當作工具,並利用別人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試想想,為甚麼我們對於社會地位及才情智慧較低的人常掉以輕心,而對於社會地位或才智較高的人則較為恭敬或客氣?部分原因很可能是我們考慮到前者對我們並沒有甚麼利用價值,而後者對我們卻可能有所幫助吧。顯然,縱使我們口裏不承認,心底裏卻把別人當作工具,最終都是為了自己。

由於有「我念」,我們對於別人曾傷害過自己的事,常耿耿於懷,無法放下,憎恨對方;由於有「我念」,我們不能容忍周圍的人勝過自己,深生妒恨;由於有「我念」,我們喜歡跟別人比較,並且要戰勝別人,突出自己。簡言之,我們之所以與別人對立甚至彼此仇恨,背後無非由於「我念」的驅使。

總括而言,人際關係之所以表面化、虛偽化、工具化和敵對化,也就是說,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未能深入溝通、真誠交往、親切接觸和友善相處,根本原因都是「我念」作祟。

一般來說,我們的生活是否幸福,跟我們與周圍的人如何相處有密切的關係。如果我們的人際關係差劣,即使擁有很高的才華和很多財富,也只能孤單寂寞地過一生,而難以獲得真正幸福的生活。反之,如果我們的人際關係良好,就算平平凡凡和並不富裕,亦能快快樂樂地過生活。

然而,人際關係的良好或差劣,並不能單從「表面」或「量」方面著眼。有些人相識滿天下,似乎跟周圍的人都建立良好的關係,但連一個可以作深入溝通和坦誠相對的人也找不到。有些人雖然不算交遊廣寬,認識的人也不多,但卻有一些可以赤誠相對的朋友。從人與人交往所獲得的滿足感來說,我認為前者不及後者。

但怎樣才能跟別人建立深入、真誠、親切和友善的關係呢?關鍵就在於我們能否放下「我念」。